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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 天 谈 起
--此天非彼天
天是中国人最常用的一个字。按中国最早的字书《说文》的解释,表示至高无上。“国以民为本,民以食为天。”的“天”就是这个意思。
天字在甲骨文中就有出现,是一个头部突出的人的形象(见下图
,据许进雄,古文谐声字根,台湾商务印书馆,1995,页705)。最初的意思仅仅是用来表示人的头顶。 殷商人特别崇拜鬼神,他们心目中至高无上的主宰被设想住在天上,
但在甲骨文中是用“帝”来表示而不是“天”,甲骨文专家许进雄教授认为,那时的人似乎还没有把头上的整个空间明确地看成一个系统。
周武王在
伐商誓师时责备纣王“弗敬上天,降灾下民。”“皇天震怒”,“商罪贯盈,天命诛之。予弗顺天,厥罪惟钧。”他这是执行天的命令来了。三篇誓词
,不到八百字。“天”字出现了十九次(①《周书·泰誓》)
周战胜了商,成为中国新的统治者,“天”也成了宇宙万物的最高权威,道德的最后裁判,后世无不奉行。
秦王政十九年(前228),嬴政在中国历史上第一个自称皇帝,他命工匠将李斯写下的“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篆字,刻在灭赵国时得到的和氏璧上,作为他的传国玺。从此这块石头便成了神圣之物,
后来被想当皇帝的野心家争来夺去,以为得到这块传国玺,自己便也“受命于天”,即从天那里得到统治万民的合法性了。皇帝被称为天子,“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所有的土地人民都
是属于皇帝一人的家产,任他予取予夺,“天经地义”。所以刘邦和朱温当了皇帝,都忘不了向本是农民的他们的父兄夸耀,你看我置的家业有多大!臣下也跟着呼万岁。别说皇帝,晁盖和宋江占山为王,也是打的“替天行道”的旗子。
当人们处于绝望之际,常常会呼喊“天啦!”“苍天在上!”,“天”成了他最后的希望。这个精神世界之天比自然界之天更是无所不在地渗透在中国人的生活中。
只可惜总是叫天天不应。因为这是个想象出来的,实际并不存在的精神之“天”
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隆笼盖四野。这是确实存在的自然之天了,头上的天空。“未晚先投宿,鸡鸣早看天。”这里的“天”还多了一层根据看到的天空现象推测天气的意思
。
这个自然之天,与人的生存息息相关,人们到现在,很大程度上还是在靠天吃饭。因此历史上的中国人,很注意对这个自然之天的观察,留下丰富的记录。可惜没有能把天作为一种单纯的独立的自然现象去研究,而是把
自然之天和精神世界的天混在一起,简单地说就是“天人不分”。《易经》开宗第一章有一句话,“天垂象,见吉凶,圣人则之。”(系词上篇)这是说人间的伦理秩序,道德规范都是天规定的,体现在自然之天所显示的现象中,而天象的变异则预示着祸或福将降临人间,以后就成了中国人认识世界和行事的准则。这里的天成了和人一样有思想意志,喜怒哀乐,但超人而且超自然的神秘力量
。
到汉代董仲舒的“天人感应”说出,更把“天人合一”的影响发挥到极至。按照他的说法,人是天按照自己的样式制造出来的,“天人一类”,彼此相通,互为影响。
实际上这个天乃是他从人的角度想象出来的。董仲舒将古圣先贤的思想结合后来兴起的阴阳五行学说,将自然现象与人事比附,告诫人君,应爱惜百姓,听取和尊重民意,如果善待百姓,把国家治理得好,上天就会降下祥瑞;相反,上天
就会发出警告,直至给以惩罚,“自绝于天”更会失去权位,改朝换代。
日蚀,月蚀,陨石坠落,花木不合时令的开放或生长,都被视为上天的警示;地震山崩,洪水泛滥或久旱不雨,蝗虫蜂起,更不只是警告,同时也是上天在施行惩罚了。
黄河清,彩云现,禾生双穗等等则是祥瑞,这时群臣上表致贺。
自然界出现不寻常的现象,被认为是人事的影响,而且这种影响并非是说人类活动破坏了植被,污染了河流土壤之类对自然环境的影响,而是指因为周幽王宠信了褒姒导致歧山发生了地震。这种基于“天人合一”思想的“天人感应”,将自然界的变动看成是上天在传递某种神秘的信息
。
因此董仲舒的“天人合一”中的“天”,不是自然之天,而是有人格意志的神。②
董仲舒的原意,或许是想让人君看到,在他之上还有个比他更有权威的天,“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民之所欲,天必从之。”使皇帝因敬畏上天
,也不得不对自己残虐百姓的行为有所收敛,但实际上难以收效。因为中国文化传统中有一套自欺欺人的消灾弥祸的所谓禳解办法,如用祭祀以贿赂天地神灵;将责任推给臣下,让他们当替罪羊;让和尚道士给冤死者念经“超度”...等等
。灾害发生,受灾的仍是老百姓,腐败的统治者照样腐败并心安理得。
特别是,如此“天人合一”,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陈,贵贱位矣。(《易·系词上篇》)人生而就是不平等的,有贵贱之分,在下者应当服从在上者,也就
合于宇宙的公理。皇帝是“奉天承运”,所谓天人合一,说到底,仍是为巩固皇权服务。
按照这种“天人合一”的思维方式,就自然本身去探索自然没有必要了,答案就在人世间。就在学者们的心中,坐在那里冥思苦想,就是格物
,也可以致知了。
如发大水是“小人專制擅權,妒疾賢者,依公結私,侵乘君子,小人席勝,失懷得志,故湧水為災。”因为“水者,純陰之精也。”陰氣盛就要闹水灾,而小人属阴。
闹蝗虫,那原因在《易傳》上有:“大作不時,天降災,厥咎蝗蟲來。”《河圖秘征篇》说的更具体:'帝貪則政暴而吏酷,酷則誅深必殺,主蝗蟲。
这种思维方式扩散到民间,便成了天上落下一颗星,地上就要死一个人,帝王上应天星不说,他的文臣武将也都在天上各有自己的位置;万物皆有灵性,不仅人能修炼成仙,狐狸也能成精,石头也可通灵,雷公电母,财神瘟神等众多
与人的安危祸福相关神,都在《封神榜》上有名有姓,而人民也真个把他们供奉起来。这一来,闹旱灾了,禁屠宰,关南门,求龙王;出现瘟疫,请道士打醮,找端公跳坛神;有人亡故,请阴阳找风水宝地埋葬
,以求多福多寿多子孙。...如此等等,不一而足,直到到民国时期仍是常有的事,我亲身所见。正如李慎之先生指出:“道家、中国化了的佛家、法家、阴阳家、兵家、农家、医家,以至风水、气功、武术、房中术……”都是把“天人合一”作为自己的出发点与归宿点。李先生称之为中国文化的小传统,并说:“近代以来,中国大传统中的“天人合一”说已经大大式微,但是在小传统中近年却不但重新抬头,而且日见流行”。
由此可以想见,在这种氛围下,哪里能有科学的位置。所以杨振宁先生说易经的思维方式阻碍了科学在中国的发展,是历史的真实,甚至也是现实需要解决的问题。
对哲学家来说,天人合一是他们所追求的自我完善的最高境界,达到了一举手一投足均符合宇宙规律。对于儒家或哲学家追求的这种“天人合一”,无疑应当尊重
,但需要明确,这里的“天”不是自然之天。
对那些修炼者来说,他们的“天人合一”是成仙或圆满了;小传统中其他的“天人合一”,各式各样,台湾的宋七力组织了个“天人合一研究会。便并不
研究什么人与自然的关系,而是用他的“分身”“眉心放光”等等来显示他的“天人合一”境界。
在古代的中国,人们对于自然之天的表面现象尚未看清,可以产生女娲炼石补天,嫦娥奔月之类神话和幻想故事,对其本质则无科学的认识。
进入到现代,对我们来说,就必须把他们混淆了的天的概念分清,不能把自然界的天,和有人格的神化了的天混为一谈,认清究竟什么是天。
在中国语言中,天和地是一个互相依存的完整概念;在自然界中,天和地也的确是一个系统。要认识地就得认识天,对天的认识错误,也必然带来对地的错误认识。因此,要走出认识地球的误区,
就认识自然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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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周书·泰誓上
惟十有一年,武王伐殷。一月戊午,师渡孟津,作《泰誓》三篇。
惟十有三年春,大会于孟津。
王曰:“嗟!我友邦冢君越我御事庶士,明听誓。惟天地万物父母,惟人万物之灵。亶聪明,作元后,元后作民父母。今商王受,弗敬上天,降灾下民。沈湎冒色,敢行暴虐,罪人以族,官人以世,惟宫室、台榭、陂池、侈服,以残害于尔万姓。焚炙忠良,刳剔孕妇。皇天震怒,命我文考,肃将天威,大勋未集。肆予小子发,以尔友邦冢君,观政于商。惟受罔有悛心,乃夷居,弗事上帝神祗,遗厥先宗庙弗祀。牺牲粢盛,既于凶盗。乃曰:‘吾有民有命!’罔惩其侮。天佑下民,作之君,作之师,惟其克相上帝,宠绥四方。有罪无罪,予曷敢有越厥志?同力,度德;同德,度义。受有臣亿万,惟亿万心;予有臣三千,惟一心。商罪贯盈,天命诛之。予弗顺天,厥罪惟钧。予小子夙夜祗惧,受命文考,类于上帝,宜于冢土,以尔有众,厎天之罚。天矜于民,民之所欲,天必従之。尔尚弼予一人,永清四海,时哉弗可失!”
◎周书·泰誓中古
惟戊午,王次于河朔,群后以师毕会。王乃徇师而誓曰:“呜呼!西土有众,咸听朕言。我闻吉人为善,惟日不足。凶人为不善,亦惟日不足。今商王受,力行无度,播弃犁老,昵比罪人。淫酗肆虐,臣下化之,朋家作仇,胁权相灭。无辜吁天,秽德彰闻。惟天惠民,惟辟奉天。有夏桀弗克若天,流毒下国。天乃佑命成汤,降黜夏命。惟受罪浮于桀。剥丧元良,贼虐谏辅。谓己有天命,谓敬不足行,谓祭无益,谓暴无伤。厥监惟不远,在彼夏王。天其以予乂民,朕梦协朕卜,袭于休祥,戎商必克。受有亿兆夷人,离心离德。予有乱臣十人,同心同德。虽有周亲,不如仁人。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百姓有过,在予一人,今朕必往。我武维扬,侵于之疆,取彼凶残。我伐用张,于汤有光。勖哉夫子!罔或无畏,宁执非敌。百姓懔懔,若崩厥角。呜呼!乃一德一心,立定厥功,惟克永世。”主
◎周书·泰誓下古
时厥明,王乃大巡六师,明誓众士。斋
王曰:“呜呼!我西土君子。天有显道,厥类惟彰。今商王受,狎侮五常,荒怠弗敬。自绝于天,结怨于民。斫朝涉之胫,剖贤人之心,作威杀戮,毒痡四海。崇信奸回,放黜师保,屏弃典刑,囚奴正士,郊社不修,宗庙不享,作奇技淫巧以悦妇人。上帝弗顺,祝降时丧。尔其孜孜,奉予一人,恭行天罚。古人有言曰:‘抚我则后,虐我则仇。’独夫受洪惟作威,乃汝世仇。树德务滋,除恶务本,肆予小子诞以尔众士,殄歼乃仇。尔众士其尚迪果毅,以登乃辟。功多有厚赏,不迪有显戮。呜呼!惟我文考若日月之照临,光于四方,显于西土。惟我有周诞受多方。予克受,非予武,惟朕文考无罪;受克予,非朕文考有罪,惟予小子无良。”(据国学网) ②“董仲舒讲的天人关系,不是物我关系,而是神我关系。他所谓的‘天人一也’不是指人与自然界万物合一,而是人超然于万物之上与从人化出去的有道德有意志的天神合一。”(李存山:中国气论探源与发微,1990,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北京第一版,页28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