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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是现代化越需要科普

陶世龙

    人对事物的认识总是在不断发展的。对科普也是如此。
    科学传播到中国,一开始就是以普及的形态出现的,因为中国原来没有科学,要让一般人也能懂,只能采用通俗的形式。最早用中文介绍地质学的文章都是面向社会的,也就是那时的科普读物,在汉语中“地质”作为一个科学名词出现,便是首先见于一本通俗著作《地理全志》,可以说,科普早于科学研究工作在中国出现。
    不过科普这个词,是1949年后才有的,因为新民主主义的文化应该是“民族的科学的大众的文化”,“它是反对一切封建思想和迷信思想,主张实事求是,主张客观真理,主张理论和实践一致的。”(《毛泽东选集》第二卷新民主主义论)而要做到这一点,当然需要普及科学。
    至于使用“普及”这个字样,应该是将毛泽东《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中谈到的“普及和提高”沿用过来的,科学普及局最初设在文化部内,便可能出于这种考虑。而后来也就不可能不受到当时思想政治形势的影响,主要的问题是使得有些科普不顾科学的规律,而是按当时的政治需要,传播了错误的观念以及被歪曲了的事物,(不是什么“科学主义”)。但由于自然科学是没有阶级性的,(在1950年代初即得到肯定),那时的科普,只要是坚持了实事求是,真正在那里普及科学或技术,仍是起着正面的作用。
   从语言的角度来看,“科普”一词简明易懂,更重要的是具有包容性,适于因场合和时代的不同而赋予新的内涵。冠有或缀有“科普”的语词,如“科普图书”、“科普创作”、“科普画廊”、“科普场馆”、“科普活动”、“科普作家”、“科普博览”、“科普法规”、“科普规划”、“农村科普”、“生活科普”、“青少年科普”等等从科普衍生出来的新词,层出不穷,就说明着它在这方面的优越性。它的内涵也越来越丰富了,而且还会发展。
    科普作为汉语中的一个词,约定俗成,已经为广大群众所接受,可以传之后世了。

    随着社会的现代化,对科普的要求不是少了,而是更多了,更高了。
    越是现代越需要科普,这是1980年我参加王麦林团长率领的中国科协科普考察团去美国访问回来后得到的认识。曾以此为题写有一篇文章发在湖北科技报上。这个认识建立在以下的事实基础上:
    1. 在科学技术高度发达的现代化社会中,科学和技术在社会生活中得到广泛应用,几乎无所不在,人们如无有关的知识,就会四处碰壁,而这些知识并不是在学校教育中都能学到的。
    2. 现代化的科学技术使人对客观世界的认识迅猛发展,日新月异,如停留在原来在学校中所学的水平,就落后了,因此每一个人都需要补充新的知识。
    3. 一个现代化的社会应该是民主的社会,影响到公民利益的决策,大如核电站的建立、航天计划,小如一座矿山的开发、古树的砍伐等,公民都可以和需要表达自己的意见,并通过自己选出的代表最后决策。而如公民无相关的科学和技术知识,就难以做出正确的判断。科普这时成为政府或企业与公众沟通的桥梁,他们需要公众的了解,公众也要求得到有关的知识。美国航空航天局、美国国家海洋大气局、美国地质调查所这些政府机关都在尽力做普及,资源免费供应,一个重要原因是他们花的是纳税人的钱,需要公众了解他们的工作。美国国会有些人曾想取消地质调查所,但公众觉得这个调查所有用,这些议员就不得不考虑民意,地质调查所保存下来,他们对科普显然更来劲了,从他们网站专为儿童开设的频道即可见一斑。
    4. 在现代化社会中,脑力劳动和体力劳动的差别,工农差别,城乡差别都在缩小,科普的对象不是像我们刚使用这个名词时,把为工农兵服务摆在突出的位置,对普及的科学内容的水平要求比较低,而是面向文化素质较高的全体。
    5. 由于人们科学素养的提高,科普已不是被动的接受,而且有着探索创新的意义。
    因此我得到的总体印象是,进入现代化的新时期,我们的科普不仅不可以减少,而是需要加强。但需要扩大科普的含义,增加新的内容和使用现代的手段改进科普的形式。在记述此行的文章中我记有:“照我看,美国的科学技术,现在还在蓬勃发展,很有活力;美国同行在科普事业上所作的努力,起了重要的推动作用,许多地方值得我们学习。像旧金山的探索博物馆Exloratorium,本是1915年巴拿马——太平洋国际博览留下的一个大厅,这里并没有建筑上堂皇豪华的设备,但是经过奥本海默先生(Frank Oppenheimer)和他的同事们的努力,设计制造出了一大批引人入胜的展品,并率先实行展品可以动手,吸引了众多的观众,世界闻名。奥本海默先生向我们谈到为什么要办这个博物馆,说了这样一段话:美国因为新东西多,人们对旧东西逐渐失去好奇心了,还有许多广告在愚弄人们;我们就是要诚实地把科学的东西介绍出来,引起人们探索新事物的兴趣,我们并不想把科学技术和科学家的作用夸大神化,而是让人们了解它。应该说,这也是美国许多诚实的科学家对科普的态度,是值得尊敬的。(陶世龙《1980年美国行纪之一--科普在美国》,原载湖北省科普创作协会会刊《科学与人》1980年第4期)
        许多大学和科学研究机构也竞相做科普,如北达科他大学设立的火山世界,密执根大学设立的世界的火山,都是面向群众、通俗易懂的科普网站,大学也需要让公众增加对自己的了解。在美国,并没有什么是科普的明确范围和专门叫做科普的机构,也不表明那些是科普图书,科普著作也是科学著作;科普工作是整个科学事业是一部分,和其他科学工作相比没有高低贵贱之分,无论什么人什么单位,有需要就做普及工作,著名的大学或诺贝尔奖金获得者都做,今天他们的科普很活跃,很有水平,也就不稀奇了。我们访问过的美国自然历史博物馆,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博物馆这类面向公众的单位,把普及科学作为自己的重要任务,更是当然的了。
    1988年,在中国科普研究所召开的科普发展战略讨论会上我有个发言《大文化需要大科普
》,进一步说明了我对科普的上述认识,刊载在《科普研究》1988年第8辑上,这里就不多谈了。现在看来,这些观点并未过时,当然需要与时俱进。下面就讲一讲我对当前一些问题的看法和建议。

1. 普及科学知识仍是科普的根本。

    现在有些人把过去的科普称为传统科普,定位为“知识科普”。认为是有科学知识而无精神,甚至说没文化。实际上科学精神不是靠空谈,正是从学习科学知识得到的。科学知识与科学精神是形与神的关系,形之不存,神将安附?就是专门谈论科学精神和科学方法的科普著作,如王梓坤的《科学发现纵横谈》那也是结合大量知识来谈的。从发达国家的情况来看,也看不出有什么经过以普及基础知识为主的科学大众化阶段,进入到公众理解科学阶段,现在是什么科学传播的三个阶段。作为所谓科学大众化阶段的普及基础科学知识,始终是在进行的。
    在科普中,当然应该努力在普及过程中体现科学精神,创作科普作品也得按科学精神办事,严肃认真,反对假冒伪劣。但普及科学知识仍是主体,决不可以轻视,甚至说成是在培养什么“科学主义”。

2. 必须符合中国国情。

    首先,中国有百分之七八十的人口是农民,而那些发达国家务农的人只占全部人口的百分之几了;而且在城乡之间,贫富之间不仅是经济上的差距大,文化上的差距也大;有的城市确实已可和国际接轨,但大部分地区并不是如此,有些贫困地区孩子上学都成问题。因此我们的科普如眼睛只盯住先富起来、先闲起来的“才子佳人”,也可能赚钱不少,但未尽到我们的责任。我们的科普从内容到形式都应考虑到中国的国情。

3. 讲求实用不是错误,更不可蔑视。

    强调普及科学知识和弘扬科学精神,不是说普及有实用价值的科普就可以忽视,更不可以轻视,事实上最受群众欢迎的就是有实用价值的科普或技术的推广。
    拿美国来说,讲求实用,是他的传统,这在科普的内容上也表现得很清楚。1980年时石油涨价,能源紧张,是当时美国面临的一大问题,怎样减少汽车的耗油量,自然成了人们感兴趣的题材;在报刊上、在博物馆里,都在进行节能知识的介绍;如何利用太阳能以及酒精、沼气等生物能源,也成为科普的重要内容。现在石油又大涨价,这些内容自然仍是热门题材。保护环境,维持生态平衡,是今天美国科普的一个热门。成立于1905年,以鸟类学家、探险家、野生生物艺术家John James Audubon(1785—1851)命名的奥德邦协会,是一个以保护野生动物,防止环境污染为己任的团体,出版了许多书刊、宣传画,多方普及有关知识。1980年时这个协会拥有四十多万会员,每年的活动经费超过四千万美元。21年后奥德邦协会的事业有了很大的发展,现到拥有55万会员,508个分支机构,100处馆舍,300位包括科学家、教育家在内的专职工作人员为他工作,还有大批志愿工作者。2000年度各种收入80032377美元,支出58412324美元,积存基金167806691美元。已不限于保护野生生物,还正致力于保护美国的湿地,濒危的森林以及河流和海洋生态环境的保护和推进美国人口政策的改善。

    在美国,癌症死亡率最高,据说还有六千万人患高血压症,如何防止、治疗这些疾病以及其他病症,成了人们普遍关心的事情,因此医药卫生知识的普及,在美国的科普中占了很大的比重。1980年我们会见的美国科学作家中,约有三分之一是医学作家。在报刊图书里、在电视屏幕上,卫生保健都是吸引人的内容。遗憾的是,1980年我们访问时得知美国国家卫生研究院投入18亿美元对防治癌证作研究,现在也是美国科学基金支持的重点,但美国每年的死亡的人口中,癌症占的百分数仍在上升。所以癌症的预防还有关于艾滋病的知识都是普及的重点。

    因此那种对实用性的科普不屑一顾的态度,是我国古代重文字之学轻视事实之学的继续,是浅薄无知的表现。对这类科普做得好,有益于国计民生的科普,特别应该表彰。

4. 科普应该也可以起教化的作用,教育青少年热爱科学没有错。

    本来这是不成问题的问题,是有人对此提出了指责,因为在他们看来对科普不应再加上这种属于意识形态的要求,但普及科学这件事的本身就是对封建愚昧迷信的一种冲击,也正是我国提倡科普的一个目的,是无法也不应回避的。当然这不是说另外加进去意识形态的内容,更不是用意识形态的标签去给它穿靴戴帽,而是普及科学本身自然的效果。如果能得到这样的效果,当然应该肯定。有些批评者说,这是使人们热爱科学、迷信科学了,是在培育“科学主义”,我们不妨反问一下相信科学也是迷信吗?不信科学信什么!我们应该继续教育青少年热爱科学,担负起为科学招募新兵的任务。

5. 将破除公众对科学的迷信定位为科普的重要任务,是错误的提法。破除愚昧迷信才是当前重任。

    不知出于何种根据,有人提出今天科学已成为一种迷信,因此要破除公众对科学的迷信,要着重宣传科学的负面影响,如由于科学技术的发展和应用,造成森林破坏,资源枯竭,环境恶化云云。这是不顾事实,混淆是非。因为出现这些问题的根本原因在人口的增加,人的生活需求提高,和人们对科学无知,违背科学的规律办事,出了问题还得依靠科学和技术来解决。从当前的实际情况来看,公众中的愚昧迷信倒是严重存在。

6. 科普法第8条的规定应该切实执行,伪科学必须反对。

    一个时期以来,海内外为伪科学鸣冤正名之声甚嚣尘上,对那些反对伪科学受到表彰的人士横加攻击,还有人在个别网站的论坛上提出要求全国人大取消科普法第八条中“反对和抵制伪科学”的规定,甚至说是违宪了。我反复研究了这一条规定,认为这个规定是符合宪法的、也是合理的,因为在“反对和抵制伪科学”之前有一个限定:“科普工作应当”。公民如仅仅是自己相信或研究伪科学,不侵犯他人和危害社会,并不在科普法规定之内,而作为科普,难道不应该去反对和抵制伪科学吗,所以科普法的规定并不过分。

    问题是何为伪科学?如无明确界定,就会给执法造成困难甚至无法执行。科普法公布后,我曾为文论及。后来果然有人就此做文章,论证科学与伪科学之间无法界定,直至取消伪科学之名,而以“类科学”代之。既然无所谓伪科学,科普法这一规定还有何用?但实际上伪科学是存在的,如果说确有一些不好分辨,但也有一批伪科学其属性很清楚,现在这些人是有意搅浑水,结果是科普法第八条形同虚设。对此,中国科协特别有责任促其执行。

7. 科普与学校的科学教育应当相辅相成。

    学校的科学教育应该是青少年获得科学知识,养成科学精神,熟悉科学方法的主要渠道。科普应当参照学生的学习进程,密切配合,以求得到相得益彰的效果。

8. 公益活动与市场经营,对科普来说两者都是需要的。

    按中国的国情,作为公益活动还应是主要的,不仅政府要投入,也要鼓励私人投入,应尽快制定法律,使捐赠公益事业这部分收入,得到免税。对于市场经营的科普,也要有法令限制获取暴利。

9. 科技工作者是科普的主力不能动摇。

    科协应该发挥联系广大科技工作者的优势,发挥自己的作用。专门从事科普的编辑、记者、作家(如果有的话)和组织工作者是这支队伍的骨干力量。本来由民间自然形成最有活力,如美国的奥德邦协会,中国的现实则仍需政府扶植和由科协这样的机构来组织。总之要加强这支队伍,要有措施来吸引和鼓励科技工作者投入科普事业。

五柳村2004/12/01制作上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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