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柳村>>科学之笔
“科学外理论”质疑
王幼于
五柳村编者按:本文是资深科普编辑出版家王幼于先生十四年前的旧作,当时未能得到发表。王先生看出江晓原先生的《“科学外理论”争取生存空间》是在为伪科学的各种奇异学说的倡导者出谋划策,给科学釜底抽薪,针锋相对予以揭露,的是远见卓识。须知一些人对科学的釜底抽薪,特别是打着批判“科学主义”的幌子,已在一定程度上起了搅乱思想的作用,使有些人不知科学是什么了,如“敬畏自然”也成了“科学常识”即一例,相应地给它们釜底抽薪就很必要了。为此将王先生这篇评论发表于此。
本刊1991年第4期转载《中国出版》1991年第1·2期合刊上江晓原同志《“科学外理论”争取生存空间》一文,读后颇感困惑。
江文的副题是“《大气功师》读后”。《大气功师》是一部文学作品,一部小说。对文学,我不大懂。据《汉书·艺文志》:“小说家者流,盖出于稗官,街谈巷语、道听途说者之所造也。”孔老夫子的态度是“子不语怪力乱神”,清朝的文人袁枚却偏偏编撰了一部《子不语》,专记神鬼怪异之事。蒲松龄的《聊斋志异》,谈狐说鬼,更是脍炙人口。《西游记》、《封神榜》,描述妖魔仙佛,谁都知道不真不得。就连皇皇巨著《红楼梦》,作者也自称是“满纸荒唐言”。西方也有所谓“talltale”,《简明不列颠百科全书》译作“荒诞不经故事”。现代还有所谓“荒诞小说”。如果按照刘再复的文艺理论,则作者完全可以发挥他的“主体性”作用,爱写什么就写什么,爱怎么写就怎么写。所以对于《大气功师》这部小说,我不想妄加评论。
但是江文虽有“《大气功师》读后”的副题,内容所论及的对象,却如文中所指出的包括“人体特异功能、命相、风水、飞碟之谜等古今中外奇异学说”。江文推崇《大气功师》,正是因为它的作者“采用小说形式表述自己的学术观点”,“居然相当成功地找到了一条贯穿各种科学外理论的主线”(转载时删去了“相当成功地”五字——引者注),“举凡命相、推卜、星占、中医、风水、变形、土遁、意念摄物、隔墙出入、预知未来乃至移山填海、呼风唤雨、甚至摄心招魂,都可以用同一个原理——气功来解释”。该文所讨论的实际上是科学理论和该文作者所提出的“科学外理论”的关系问题。要不是涉及到姓“科”的,本刊大概也不会转载。
我既对本刊转载江文产生疑虑,就给发这篇文章的责任编辑同志写了信。据答复,他认为该文的“作者反对伪科学的意思,溢于言表。有的是对伪科学的方法的直接揭露,但是更多的则是语含嘲讽。例如说:《大气功师》所作的理论解释,比以前的一切尝试都更显得‘自圆其说’,‘倒也符合科学理论中公理化的倾向’,然后便加上一句‘尽管科学外理论没有这种符合也无妨’。再如他说他们要求取得进入科学殿堂的入场券,就‘自动使这些学说符合了伪科学的定义’,其讥嘲的意味就更浓了。包括《争取空间》的标题,也都是这种嘲讽口气。而文章主题,仍是揭露伪科学的种种证实证伪的努力都无效,因此也无力,莫如请公开地站到‘科学外理论’的立场上去。而‘外’亦即‘伪’耳。只是这些嘲讽的行文方式,也会造成读者理解上的歧义。”
于是我又反覆读了江文,却看不出文中有多少嘲讽意味。我认为这篇文章的作者不是在反对伪科学,而是在为被斥为伪科学的各种奇异学说的倡导者出谋划策,要他们别去争“科学”这顶帽子,只要自居于“科学理论”这一他所创造的新天地,就可以有自己的生存空间,可以自由驰骋。
我的看法和本刊责任编辑同志的看法可以说裁然相反。为什么?我想大概因为我愚鲁,不懂这种可以说是“皮里阳秋”的高明笔法。既然本刊责任编辑同志认出该文是反对伪科学的,也就罢了。
转念一想,本刊读者中是否也有和我一样愚鲁,不能理解这篇文章的奥妙,认为作者是在为古今中外奇异学说鸣锣开道?那势必会产生不良的社会效果。倒不如把我的质疑虑提出来,或许能得到本刊读者的进一步指教,求得问题的澄清。为此我动笔写了这篇《质疑》,陈述我对这篇文章的分析意见。
我不认为这篇文章是在反对伪科学,因为文章一开头就从词源角度为“伪科学”正名。江文提出:“伪科学”一词译自“Pseudo-science”,而“Pseudo”这一前缀词本是一个中性词,无褒贬之意。只是因为我们把它译作“伪科学”,“一着此字,境界就坏”。这开宗明义第一章,就道出了作者写这篇文章的中心思想:提出“科学外理论”这一名词来代替“伪科学”,按照作者的思维逻辑,那你们“还不大习惯于多无化概念的科学家们”就奈何我不得。本刊责任编辑同志说:“‘外’亦即‘伪’耳”,我可看不出原文作者有这层意思。作者在为“伪科学”正名之后,接着引用冯梦龙在《山歌》序中“而但有假诗文,无假山歌,则以山歌与诗文争名,故不屑假”之语,说它反映出山歌“怡然自外于士大夫的正统文化,坦然以真面目示人,反而得免于假伪之讥”。这就是说山歌自外于诗文,就不能说它是“伪诗文”。这不如“外”亦即“伪”的意思正相反吗?
如果说江文对被斥为伪科学的各种奇异学说不得倡导者有过“嘲讽”,那就是说他们“大声疾呼,要求获得进入科学殿堂的‘入场券’”,“自动使这些学说符合了‘伪科学’的定义”,“由此而在理论上招致严肃的、还不大习惯多元化概念的科学家们的口诛笔伐”。这些话与其说是在嘲讽“伪科学”,不如说在嘲讽严肃的科学家,说他们“还不大习惯于多元化概念”,是一些跟不上时代变化的老古板。而对各种奇异学说倡导者,作者这些话不是嘲讽而是责备,是恨铁不成钢。下面几句话说得更明白:“如果不把他们倡导的学说视为科学的子集,而是视为科学的补集,则这些学说不妨统称之曰‘科学外理论’。要是科学外理论的倡导者们不再竭力去争取殿堂中那个可怜巴巴的‘子集’席位,而是公然另树一帜,试图与科学理论分庭抗礼”,作者认为这样“反倒更容易在理论上守住阵脚”。本刊责任编辑同志认为这是作者叫这些奇异学说的倡导者们“莫如请公开地站到‘科学外理论’的立场上去”。不错,作者的确是这个意思,但这是排斥他们,嘲讽他们,瞧不起他们,还是同情他们,爱护他们,为他们出谋划策,替他们找防空洞?看来我和本刊责任编辑同志的分歧点正这里。
从江文对《大气功师》一书的评价,也可以看出我的看法不是没有根据的。该认为“《大气功师》是迄今为止各种谈论科学外理论论著中最精致、最经得起诘问的一种,它将科学外理论推进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峰”。(转载时删去这句话——引者注)这是一句完全肯定的叙述句,丝毫没有嘲讽或否定的涵义。该文也的确对《大气功师》一书有不满的话,说该书作者“也未能免俗”(转载时也删去这句话——引者注),未能完全摆脱“目前科学外理论倡导者们”“仍然急切地以获得一张科学殿堂的入场券为满足”的那种“矛盾心态”,因而书中有“班门弄斧”、“明显的外行话”、“更成蛇足”(转载时也删去这段话——引者注)的缺点。但该文对《大气功师》在整体上是肯定的,如前所引,说“《大气功师》居然相当成功地找到了一条贯穿各种科学外理论的主线”,即“用同一个原理——气功来解释”,“这种解释,比前此的一切尝试都显得更能自圆其说”,“而将各种现象用尽可能简洁的原理来加以说明和统一,倒也符合‘公理化’的倾向”,“尽管对于科学外理论确立自己的地位来说,没有这种符合也无妨”。本刊责任编辑同志认为这几句话“语含嘲讽”,我却不认为是嘲讽,而是对《大气功师》一书的正面评价。这正符合作者写这篇文章的中心思想,即从《大气功师》的尝试证明,可以用“科学外理论”来和科学理论分庭抗礼,为宣扬命相、推卜等等神奇事迹和奇异学说争取生存空间。江文还为《大气功师》的作者未能用“超越时空”的“机制”去解释“气功”所能“完成”“百千奇迹”为憾,说《大气功师》作者“虽已大体感觉到了,可惜未能十分明确地表达出来。
江文对有人批评《大气功师》的三段反批评,就更明显地表达了用所谓“科学外理论”来和科学理论分庭抗礼的这一中心思想。它先提出所谓费耶阿本德的“方法论无政府主义”,认为“所有科学外理论都大可援引费氏的理论来为自己的合法地位辩护”,接着更明确地用反诘(决非嘲讽)的语气作出结论:“的确,科学外理论为什么必须接受科学理论的某些评判标准呢?况且这些标准因为自身的不完备也经常在新陈代谢。如果科学外理论敢于另外提出一套评判标准(比如包括:时空可以超越、实验不必可重复、‘诚则灵’可接受等等),那么它能不能从此釜底抽薪地避免科学理论对它的一切责难,进而在理论上为自己争各足够的生存空间呢?”
以上是我针对本刊责任编辑同志的看法对江文分析意见。我这篇文章题目叫“‘科学外理论’质疑”,最后我想也釜底抽薪对“科学外理论”这个概念提出质疑。现代科学技术体系可以说包罗了人类的全部知识。那么,除了这一科学技术体系之外,还有些什么“理论”可言呢?质之高明,以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