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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则徐与清中叶的经世运动及其对胡林翼曾国藩左宗棠的影响
陶元珍
笔者自民国二十三年以来,所作有关林文忠公则徐的文章,前后将近十篇,散见于天津《大公报》图书副刊、重庆《扫荡报》文史周刊、衡阳《大刚报》等日报;中央政治学校《服务月刊》、外交研究会《外交研究》杂志、《国论周刊》渝版,及《三民主义半月刊》等期刊中,对林氏生平的各方面差不多都略为涉及。可惜原文均不在手边,刊出月日和期数亦多不能记忆,不过对林氏的几点粗浅认识,始终是留在脑海中的。笔者来到与林氏故乡仅隔一衣带水的台湾已满两年,久想为林氏作一新传,以人事倥偬和病魔缠绕未能如愿。最近所作「林则徐的禁烟和鸦片战争」一文,已于本年六月三四两日台北《公论报》刊出,特再就林氏与清中叶的经世运动及其对胡林翼、曾国藩、左宗棠的影响约略论述,有暇当更就林氏的国际知识与中国的现代化、林氏的治水和开发新疆、林氏的抗俄远见、林氏的廉洁和明察、林氏的用人,续陈所见。手边没有材料,大都凭仗记忆,自问尚无重大错误,其中颇有新见,为已发表诸旧作所没有的。又重庆北斗书店于民国三十四年曾为笔者出版《中国人物新论》一书,里面收入笔者旧作有关林氏的论文几篇,可惜笔者手边即此书亦没有。笔者曾向北斗书店原发行人、现任台湾电影公司副经理青云梯君索借一阅,他手边也没有,祇好随笔所之写去罢了。
林则徐与清中叶的经世运动
林氏生于清高宗乾隆五十年(一七八五),卒于清宣宗道光三十年(一八五零),他的一生正值清朝的中衰时期。乾隆末年湘黔苗乱、川楚教乱已经开始。到嘉庆朝,苗乱教乱虽分别平定,继之猖獗的又有侵扰浙闽粤沿海的海盗,和深入宫廷作乱的天理教徒,虽亦均归消灭失败,而清朝政权已有根本动摇的象征。道光朝,新疆的回乱、湖南广东的傜乱还不要紧,对外由于中英鸦片战争的失败,外患日益严重,接着清代空前的内乱、太平天国之乱,也于林氏卒年爆发。其时宣宗已殁,文宗嗣立,年号虽然仍是道光,实际已进入了咸丰朝了。
因为内乱频仍,外患严重,作为太平粉饰的考据学,渐失去如日中天的地位,学术界掀起了经世运动。清中叶的经世运动的中心人物,通常是龚(自珍)魏(源)并举,其实龚定庵、魏默深都仅在思想言论方面有所贡献,还靠陶澍、林则徐、贺长龄诸人为护法,而且陶林两氏在政治方面的实际表现是极具有成绩的。陶氏比林氏大七岁(陶澍清高宗乾隆四十三年生,清宣宗道光十九年卒,一七七八——一八三九),通显也较早。道光三年(一八二三)林氏任江苏按察使,陶氏正任江苏巡抚,是林氏的顶头上司。道光十二年(一八三二)陶氏由江苏巡抚改任两江总督,林氏又自东河总督调江苏巡抚,接陶氏的后任。两江总督驻在江宁,江苏巡抚驻在苏州,是最邻近最密切的同僚。林氏任江苏巡抚五年,曾两次于陶氏入京论见之时,署理陶氏两江总督的任务,很能同心共济。陶氏在江苏巡抚任内,曾重刻张太岳集于苏州,指出明江陵张文忠公居正的优点,不啻把张江陵作为经世的模范人物。又倡行海运,使江南的漕粮附运棉花北上的海船北运,运费远较交运河粮船北运为低。(因为棉花质轻,海船运棉北上,常和砂石于船底压舱。附运粮米正如加砂石压舱一样,不必收很多运费。)海船南返又可运回大豆等物,不像运河粮船通常是回空的。实于公私俱便,是陶氏一生重要政绩之一。在两江总督任内,陶氏又毅然把淮北的纲盐改为票盐,尤为便利消费者和小盐贩的无量功德,受打击者不过是大盐商罢了。陶林二氏关系密切。林氏二十岁时,即曾入福建巡抚张师诚幕府。张师诚是乾隆朝的军机老章京,精于吏治。林氏在张幕四、五年,从张氏游,尽识先朝掌故及兵刑诸大政,益以经世自励。三十岁授职翰林院编修后,益究心经世之学,于六部事例因革,用人行政之得失综核无遗。三十六岁出任外官以后,所至均有政绩。任江苏按察使时,林氏已三十九岁。任江苏巡抚时,林氏已四十八岁。他与陶氏密切共事的结果,对实际政务格外熟悉了。道光十九年陶澍卒于两江总督任所时,林氏方以钦差大臣在广东禁烟,清宣宗本打算叫林氏继陶氏后任,因林氏禁烟事繁,不能离开广东,乃由两广总督邓廷祯继陶氏任(邓氏亦未到两江任即改任闽浙总督),林氏则继任两广总督。陶氏死后,林氏差不多是经世运动的唯一护法兼有实际政绩者了。(贺长龄虽也做过督抚,却没有甚么政绩,但在他的支持下,魏源替他编成了皇朝经世文编,对当时及后世影响都是极大的。)
林氏较龚定庵大七岁(龚氏生于乾隆五十七年,一七九二),较魏默深大九岁(魏氏生于乾隆五十九年,一七九四),他和龚魏二氏都是好朋友。道光十年(一八三零)林氏父丧满服,入京觐见,曾与龚魏及后来上奏主张严禁鸦片的黄爵滋等城南诗社唱和。道光十八年(一八三八)林氏由湖广总督任所奉召入京,被命为钦差大臣到广东禁烟,龚氏曾向林氏提出不少宝贵的建议,并为序赠行。林氏在赴粤途中,还坐在轿子里面读龚氏的书面意见。其答龚氏的信,现在还附存在《定庵集》内。魏氏所著《海国图志》,就是以林氏在广东命人所译的《四洲志》为蓝本的。龚氏道光九年(一八二九)始为进士,比林氏晚十八年(林氏于嘉庆十六年,一八一一成进士),龚氏殿试名列三甲,赐同进士出身,已为屈辱(赐同进士出身,在当时每易成为被人开玩笑的话题。)又以楷法不中绳墨,朝考未能入翰林,仅以知县用,乃自请仍回内阁中书原班(龚氏成进士前,已久做内阁中书)。林氏则殿试名列二甲,赐进士出身,朝考改翰林院庶吉士,散馆授职翰林院编修。道光十年林氏服满入京与龚魏黄等结诗社唱和时,前此已做到江苏布政使了。魏默深成进士比龚定庵更晚十五年(魏氏于道光二十四年,一八四四成进士),道光十年时,魏氏比龚氏还蹭蹬。林氏与龚魏可说是忘年之交,为何林氏这样看重龚魏?自由龚魏二氏官运虽不亨通,在当时的学术界却已有很高的地位,林氏是实际政治家,龚魏是政治思想家。配合在一起,自然相得益彰了。关于严厉烟禁和对英强硬,林氏与龚氏的意见是相合的。彼时清廷之严禁鸦片,由鸿胪寺卿黄爵滋一奏而起,黄氏正是林龚魏的城南诗社旧友。《龚定庵集》附林氏答龚氏书说:「陈义之高,非谋识宏远者不能行,而旌旆之南,事势有难言者。」这是一个实际政治家与一个政治思想家应有的提示,对龚氏的主张还是很重视的。龚氏于道光十九年匆遽弃官出京南下(时龚氏官仅主事),从此未再回北京。弃官的原因,一般以为由于龚氏与顾太清的桃色事件有遭杀身之祸的危险,故龚氏仓惶逃遁。其实龚氏弃官南下元年,正鸦片战争爆发之岁,他自然是深感长才久屈,想改变生活环境,一展其生平的抱负。尽管林氏未向他帮忙,他是要向林氏投效的。北京到广东路途遥远,到达不易,他又多年未回老家,途中一耽搁,情势已变,林氏失去道光帝的信任,龚氏也欲往广东投效而不可能了。龚氏旋于道光二十一年(一八四一) 暴卒,适为对英战局益形恶化,林氏负屈得罪之时,龚氏当然是急死的。记得有部清代笔记说,龚氏因桃色事件被怨家命人设法毒毙,真是谬悠之谈。《史微》作者张尔田(字孟劬,张东荪之兄),曾对钱宾四先生(穆)说,定庵出都,因得罪穆彰阿,定庵为粤鸦片事主战,故为穆彰阿所恶。张家和龚家是世代亲戚,所说应有据。穆彰阿是当时第一权奸,对林氏极倾轧构陷之能事,龚氏自系穆彰阿所不喜欢的。龚氏与林氏是同志,得罪了穆彰阿,格外加强龚氏向林氏投效的决心了。龚氏暴卒次年,大学士王鼎复因奏免林氏遣戍新疆的处分不得,愤而自杀。林氏在道光二十一年已得到遣戍伊犁的处分,因王鼎奏留,于途中折回,襄办河南河工。在王鼎的意思,原希望林氏可藉此将功折罪,不到新疆。林氏襄办河工,也的确办得很好。那知道光二十二年(一八四二)二月河工办完,朝旨仍命林氏到新疆去,王鼎无法挽回,涕泣相送河干。林氏留别王鼎诗,有「相公休得泪滂沱」之句,王鼎内心当然非常痛苦。回京不久,遂于是年四月自杀尸谏。王鼎与林氏并无深交,尚且对林氏惓惓不忘若此,何况龚氏呢?
魏默深比龚氏晚死十五年,比林氏晚死六年(魏氏咸丰六年,一八五六卒)。魏氏才气不及龚氏纵横,学力则比龚氏笃实。魏氏所作的《圣武记》,最末一篇即对鸦片战争作简括叙述。近人根据外国记载,虽纠正了魏氏不少错误,但大体是可以存在的。魏氏曾提出「师夷的长技以制夷」的主张,这正是林氏所已实行的。林氏在广东设防,曾购置不少洋炮,在当时的中国堪称利器。材氏又特购了一艘轮船,船名甘米利治(Chambridge),这只船可说是中国所有的最早一只轮船。林氏曾向道光帝提出以银元百万两购置船炮的建议,道光帝不知采纳,朱批斥为「一片胡言」了事。假使林氏的计划实现,中国的新海军早己建立起来了。
林氏对胡曾左的影响
清代的同治中兴,可说是清中叶经世运动的果实,胡林翼、曾国藩、左宗棠在咸丰朝的努力,使腐恶的局面为之一新,为中国树立了坚强的基础。胡氏可惜于咸丰末先逝(胡氏即卒于咸丰朝最后一年,咸丰十一年,一八六一),未及见同治中兴。曾氏卒于清穆宗同治十一年(一八七二),左氏则到清德宗光绪十一年(一八八五)纔死去。龚定庵魏默深二人对胡曾左的影响并不太大,林则徐对胡曾左的影响则是极大的。胡林翼是陶澍的爱婿,于林氏为后辈,胡氏对林氏非常钦敬,林氏对胡氏也奖掖备至。陶氏任两江总督时,胡氏曾请陶氏密保林氏为替人。及至胡氏因任江南乡试副主考时,失察正主考文庆携带幕友入闱帮助阅卷,被议降一级调用,散闲了好几年。胡氏系于道光十六年(一八三六)成进士,改翰林院庶吉士。道光十八年(一八三八)散馆授职翰林院编修。任江南副主考被议降调,在道光二十年,这一降调把翰林院编修的清贵职务丢掉了,一直没有下文。及至胡氏于道光二十六年(一八四六)报捐知府,分发贵州,次年到达被委署安顺知府,林氏方任云贵总督。在林氏任云贵总督期内,胡氏并曾任镇远知府,林氏在云贵是倚胡氏和张亮基为左右手的。后来胡氏任湖北巡抚时,还修复林氏任湖广总督时所设丰备仓的遗迹,其景仰林氏固无时或忘也。
曾国藩与林氏比较生疏,但曾氏对林氏是异常佩服的。曾氏听说林氏析产与几个儿子,每个儿子所得的产业并不多,叹为真不可及,曾氏认为做过二十年督抚的人来说是极难得的。曾氏在家书中如此写着,实系衷心赞叹,决非虚美。曾氏写信给他的兄弟曾国荃,劝国荃不必久于家居,举林氏家居与地方官意见不协仍不能不出山为例,他对林氏是非常同情的。曾氏练水师,所用船炮大都由广东溯西江至广西,更溯桂江北上,经过陡河,由湘水顺流而运输到达衡阳。有一部分船,也是经由这个路线航行到湖南的。广东原造和湖南仿造的新型船只,配备上广东买的洋炮,成为江面的超越武力,湘军之所向无敌,水师与陆师配合,诚为主因也。
左宗棠所受林则徐的影响最深,林氏在广东禁烟时,左氏方僻处乡中,即对林氏深致景仰之意。林氏任云贵总督时,胡氏曾推荐左氏入林幕,林氏专诚礼聘,左氏没有去。及林氏于道光二十九年(一八四九)由云贵总督告病回福建,路过长沙特约左氏面谈,林氏予左氏的印象极深。后来左氏任闽浙总督,驻在林氏的家乡福州,特秉承林氏的船炮政策,创设马尾船厂,特请林氏的快婿沈葆祯总理船政。沈氏也是林氏所特别赏识,极端崇拜林氏的。马尾船厂所造的兵轮并不太坏,直到现在马尾船厂还是中国的船厂之一,林氏的精神贯注到左沈二氏,薪尽火传足垂不朽。
中法战争爆发后左氏奉命到福州督防,重临林氏的故里,不胜怀旧之感,在军务的百忙中左氏还应林氏子孙之请,为林文忠公政书作序。序中谈到当年在长沙谒见林氏,对林氏是念念不忘的。序作于光绪十一年(一八八五),即中法战争结束之岁,左氏亦即殁于是年。由序文可见左氏笃厚向往之情,而笔调凄恻,其心情亦已追随林氏于地下了。
民国四十年六月廿五日于新北投大屯山下。
附识:笔者于民国二十七年曾作」张居正与林则徐、曾国藩、胡林翼、左宗棠的影响」一文,发表于重庆《扫荡报》文史周刊第六期,原文已不在手边。那篇文章侧重张居正,此篇则系侧重林则徐的。两文各有所见,可互相补充,此篇亦略提到张居正,但不如那篇之详,不仅侧重之点不同,亦实找不到那篇来参考,虽欲委曲尽致而不可得。至此篇所陈新见,特别是林氏与龚定庵和左宗棠的关系,幸尚能深探昔人心情之奥秘,九原可作,应韪吾言。
原载《新中国评论》第二卷第四期,195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