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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如辉与名曲《永别了,我的弟弟》
许文霞
我的父亲许如辉,是名曲《永别了,我的弟弟》的词曲家。《永别了,我的弟弟》这首歌,是中国最早的流行歌曲之一,它诞生于上世纪二十年代末,距今已有七十余年历史了。该歌词意纯朴,感情真挚,深刻揭示了当年社会底层人物的艰辛和悲伤。又因旋律优美,曲调动听,韵节重复,朗朗上口,民众便于学唱,该歌很快就流行于市,人们至今无法忘怀。一九四九年后, 《永别了,我的弟弟》在国内被视作 “靡靡之音 ” 而封存了五十年. 我父亲也一直被归入无以名状的 “ 黄色音乐家 ”行列,夹着尾巴做人, 直至含冤而逝, 他从来就不存奢望此歌会有“ 翻身”的一天. 不期近年有人在《中国各时期的唱片事业》中,重提《永别了,我的弟弟》,直认是三十年代的优秀名曲. 上海图书馆和一些懷旧唱片网站,也开始出现有关此歌的介绍文字, 还可”提了篮子”在网上订购相关音响产品. 被打入深海的《永别了,我的弟弟》正慢慢浮出水面,应了“ 经典作品是不会永久遭致人为打压,永远被埋没下去”的规律. 父亲闻之,当含笑九泉.
我父亲许如辉这个名字,当代人兴许感到陌生。但在上海,在上海戏曲界, 提起“水辉”和他的戏曲音乐作品,学者和市民一定印象深刻。譬如筱爱琴主演的《白毛女》,杨飞飞,赵春芳主演的沪剧《为奴隶的母亲》,《家》,《陈化成》,《龙风花烛》,《妓女泪》,《王魁负桂英》,《两代人》,《白鹭》等剧的音乐,都出之许如辉手笔。我父亲还是一位剧作家,生前创作过不少剧本。记得一九五六年夏季,座落在繁华的上海淮海路西藏路上,有一家国泰大戏院,曾经公演过一出沪剧《少奶奶的扇子》。该剧由雍容华贵的凌爱珍女士主演,当年轰动剧坛,而后历演不衰。这出已被誉为沪剧中期传统剧目,至今仍在上海舞台上反复上演, 正是我父亲编剧的,他当时用的剧作笔名是白沙。
其实,早在二十年代末,三十年代初的上海,父亲已是中国流行歌曲,有声电影的著名作曲家了,除了《永别了,我的弟弟》外,他还谱写过《卖油条》,《搁楼上的小姐》,《缝穷婆》,《下琼楼》,《女权》,《劫后桃花》,《月夜小曲》,《村姑乐》,《兄弟行》等一大批名曲。这些流行,电影歌曲,风靡社会,名噪一时,既点缀了昔日上海都市的繁华, 也编织了上海海派音乐的辉煌。现在六十岁以上的老人,应该还记得这些歌。就以《永别了,我的弟弟》这支歌来说,三十年一度作为校歌,在中小学里列为必唱之歌。
为收集父亲的音乐作品,二零零二年五月,我从加拿大启程,前往香港,拜见了一代歌星龚秋霞. 这场温馨的会晤,就设在九龙道秋霞女士的家里。原香港长城影片公司的冯琳女士也在座。冯琳的哥哥,是拍摄过《釵头凤》(许如辉作曲),《十步芳草》(许如辉作曲),《南征北战》,《羊城暗哨》,《桃花扇》等影片的著名电影演员冯喆。
中国早期流行歌曲,是随着俭德,梅花,子夜, 寒声,益智, 艺化等歌舞社,播音团的掘起,而蓬渤兴旺起来的。龚秋霞女士是当年梅花歌舞团的台柱,演唱过我父亲作的不少歌曲。我在美国水晶先生著的<<流行歌曲沧桑记>>中读到龚秋霞很小就唱<<卖油条>>, 引起极大兴趣, 渴望能获得那个离我们久远年代更多的往事.当我问秋霞女士:“ 您是否唱过《卖油条》?” 她连声回答:“ 记得,记得!”。十分遗憾的是,因年事已高,那个时代的多数往事,秋霞女士已想不起来了。而她的先生胡心灵,三十年代后期曾供职明星影片公司, 满腹流行歌曲经纬, 可惜没有拜见到, 数年前已病故台湾.
那天,秋霞的女儿熏珠,拿出一本制作精美,图文并茂的彩色书籍:《时代曲的流光岁月》,由大家传看。该书是香港资深音乐人黄奇智先生编著的,记叙了始于三十年代的中国流行音乐发展沿革。我绕有兴趣地翻开内页,发现一张《永别了,我的弟弟》早年歌本的封面,赫然其中。咖啡色调的衬底上,紧随“当代名歌选”几个字之后,是一列粗体黑字:“永别了,我的弟弟”;歌本的画面上,一位著一袭戞地长裙的歌手,正在吟唱;旁边站着一位翘首盼望的小弟弟。这幅图影,形象生动地诠释了《永别了,我的弟弟》歌曲的全部含意。这是我平生第一次看到与《永别了,我的弟弟》相关联的资料,心情激动异常。
五十年代初期,许多上海人南下香港,带去了大量经典老歌歌本,以及载存这些歌曲的七十八转老唱片。我始明白:老歌其实不老,弹丸之地的香港,有为数不少的市民,怀念上海老歌,喜欢国语歌曲,其中不少是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在香港,单是流行歌曲唱片资料收藏家,就有好几位,手中握有不少稀世珍品。而且,他们的收藏视野,往往瞄准中国流行歌曲的发源地上海。其中有一位唐剑鸿先生,只有四十来岁,收藏历史已有几十年。通过香港电影资料馆的牵线,我见到了唐先生。唐先生如数家珍般地道出当年作曲家和他们的歌曲。他对中国流行歌曲历史发展踪迹的把握,显然称得上是一位行家里手。
唐先生对我说:“你爸爸作的《永别了,我的弟弟》歌本和唱片,我手中曾有好几张。 一首歌曲能流传下来,是不简单的。曲调不好听的歌曲,不会流传下来。我很喜欢《永别了,我的弟弟》》和《下琼楼》,旋律很好听,调子很西洋,但又是中国风味的。” 唐先生还告诉我:“《永别了,我的弟弟》的曲子,到了四十年代(我父亲那时在大后方重庆),在上海被人重新填词了,歌名是《千里思故乡》,署名唐棣。” 近年另有人发觉:四十年代还有一位梁萍,他的歌曲<<千里盼知音>>, 曲调与《永别了,我的弟弟》完全一样.看来, 不尊重作曲家权益的事端,四十年代就有了.难怪不少学者纳闷着: 三十年代的流行歌曲后来怎么不再唱了,没有流行 ? 因为不少作曲家与我父亲一样, 抗战爆发后去了大后方重庆, 香港,武汉,桂林等地,他们留在上海的流行歌曲,经别人重新填词,” 改名换姓 “,以新歌的名义被替代了.
如同任光的《彩云追月》曾被改编成广东乐曲的情况一样,从唐先生处获悉:许如辉的《永别了,我的弟弟》,也被改编成广东乐曲,一度在香港流行过. 我告诉唐先生:“我从来也没有听过父亲的流行歌曲。” 唐先生满脸诧异,觉得很不可思议。他连忙从电脑硬盘里,选择了《永别了,我的弟弟》让我欣赏。我摒息伫立,听到父亲作的忧伤,悦耳的慢板旋律声,从扬声器里流泻出来;紧随音乐过门,江曼莉女士用平实,伤感,甜润的歌喉,唱开了这支歌。...《永别了,我的弟弟》
我亲爱的小弟弟
天真烂漫,活泼美丽
那时侯,你小小的年纪
不会胡闹,不会淘气
一天到晚笑迷迷
爸爸妈妈都很喜欢
谁知他 睡在摇篮里,一病不起
害得妈妈心里慌,爸爸着急
姊姊去赎药
哥哥去请医
弟弟妹妹伺侯他
一天到晚没有安息
谁知道,雄鸡啼
永别了,我的弟弟
我亲爱的小弟弟
娇小玲珑,聪敏伶俐
这时侯,你小小的年纪
爹娘抛弃,人间别离
从今我你各东西
小小弟弟谁不痛惜
谁知你睡在摇篮里,永不再起
爸爸妈妈痛心头,哀号哭啼
哥哥也伤心
弟弟也悲泣
姊姊妹妹更痛怀
整天流泪没有停息
可怜哪,雄鸡啼
永别了,我的弟弟听罢《永别了,我的弟弟》,甚感这支歌曲名不虚传,果然优美动听。 这是我平生第一次听父亲的流行歌曲,不由感慨万系,泪如泉涌。那天,我还欣赏了父亲作曲的《雁儿太可怜》(夏佩珍主唱),《凯旋歌》(电影《梦里乾坤》插曲,谈瑛,谢添等主唱),《美丽小家庭》(电影《梦里乾坤》插曲,谈瑛,孙敏合唱),《桃花之歌》(电影《金刚钻》插曲,顾兰君,顾梅君演唱),《下琼楼》(电影《翡翠马》插曲,顾兰君主唱)。这些流行歌曲,或委婉悠扬,或慷慨激越,每曲都是那么赏心悦耳。譬如《凯旋歌》,是一支进行曲速度的歌曲,听来十分雄壮昂扬,铿镪有力。而《桃花之歌》,则是一段欢快酣畅的歌舞插曲。听罢,唐剑鸿先生将他收藏的我父亲作的原唱歌曲,翻录成MD片,赠送与我。
六月初抵达上海,接获著名作家沈寂先生电话:”你知道吗?最近上海推出了一本精装图书,书名《上海老歌名典》,里面收录了你爸爸许如辉作的好几首歌曲。书中尤其对《永别了,我的弟弟》这首歌评价很高。” 撂下电话,我立即赶到福州路上的上海书城,购下了由陈钢,赵士荟,王渭山先生编著的《上海老歌名典》。关于 《永别了,我的弟弟》这支歌,《上海老歌名典》书中是如此介绍的:“《永别了,我的弟弟》是作曲家许如辉的代表作。作者根据自己的亲身经历有感而发,简明朴素的语言表达出真挚的手足之情。1935年1月23日,著名歌星江曼莉曾在上海金城大戏院(今黄浦剧场)客串演唱此歌。此后,又由她灌成了唱片。”
《永别了,我的弟弟》这支歌的创作背景,父亲生前从未在社会上披露过。在此,我愿提供《永别了,我的弟弟》的问世过程,以及这支名曲背后隐藏的悲惨故事。
我父亲生于一九一零年,乳名常喜。他有一位弟弟叫常林。自幼,常喜常林,俩小无猜,嘻耍田间,感情非常深厚。因家境贫困,生计难维,父亲十二岁时,就和弟弟常林离开了嵊县,两人憧憬用自己的双手,改变命运. 因交通不便, 他们是乘坐在一条小竹排上,顺曹娥江漂流而上,抵上虞,到余姚,当起童工。民国时期,余姚与沿海城市宁波接壌,较早开化,作坊工业比较发达。一九二三年,父亲十三岁时,又随舅父从宁波乘船抵达上海,并改名许如辉,两年后进入音乐界;独留常林在余姚孓然一身,继续当童工。许如辉与弟弟分手时,曾许过愿,等自己在上海安顿停当,立即将他接到上海。
无奈,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常林因操劳过度,体力不支,染上当时不治之症:伤寒。因无钱赎药,命垂余姚。祖母等家人闻讯赶到,并未见到常林踪影.祖母焦急万分,四处寻找,最后从同乡口中得知: 常林得病的地方,是在余姚的西面,距余姚百里之外的滸山(今浙江慈溪市内.2002年6月,我专程前往浒山,凭弔了常林丧身之地),他是为一名商人当挑脚(运货夫),而一去不归,已病死异乡.穿梭人流,渺茫浒山,到哪里去寻回十来岁的常林遗体呢?祖母寻遍不着,只得悲伤地放弃了。返回家乡后,祖母从此神情恍惚,整日以泪洗面,期盼常林奇迹生还。不久,她的双眼就哭瞎了。祖母是个农家女,又是一位虔诚的佛教徒,终年以缝穷生涯为生.” 缝穷 ”这种职业, 是连 ”引车卖浆者 ” 也不入的社会最底层的工作。我父亲(许如辉)另一首流行歌曲《缝穷婆》,其创作灵感,就是来自我祖母徐荷花。
许如辉在上海得知弟弟病故,也同样悲恸不已。他跟随国乐大师郑觐文,在上海嵩山路三十六号,中国最早,最著名的国乐团体“大同乐会”里,勤学了五年民族音乐。一九二九年,许如辉时年十九岁,终以深埋心底对常林弟弟的无限怀念,用心中淌出的血和泪,写出了这首艺术升华后的不朽名曲《永别了,我的弟弟》。《永别了,我的弟弟》由我国最早的播音歌星江曼莉女士在静安寺百乐门舞厅,老西门业余歌舞团等处唱开。上海民营电台开播后,《永别了,我的弟弟》又迅速传遍上海,听众涌跃点播,市面上纷传歌曲手抄本。上海丽歌,百代唱片公司相继灌制成唱片后,《永别了,我的弟弟》旋即传遍大江南北,长城内外。
根据我笔录的父亲一九八一年春天的口述:“《永别了,我的弟弟》在灌制唱片时,是著名戏剧家安娥的开场白;百代唱片公司录音部主任,音乐家任光亲自弹的钢琴;由当年最红的播音歌星江曼莉女士演唱的。电台里天天都唱这支歌, 还出版过《子夜唱集》。”
除了江曼莉外,三十年代已发觉的歌手名册中, 有二百六十余位歌手唱过《永别了,我的弟弟》,包括周璇,姚莉,仓隐秋,汪淡淡, 余静, 张素贞,包雪雪,陈竟芳等.这么多歌手喜欢这支歌, 唱这支歌,是创历史记录的.一九三五年九月,电台说故事大王邢俊明先生, 根据《永别了,我的弟弟》词意内容,编写了同名独幕小歌剧,由马翎导演,仓隐秋,胡姗主演. 次年,救亡歌曲在上海流行,自强歌咏社的高歌先生,还根据《永别了,我的弟弟》的调儿,填了一首歌词雄壮的新歌《呼声》。足见《永别了,我的弟弟》这首歌,连续流行,整整十年,在当时社会的影响力是很大的.
黎锦晖先生的遗孀(梁惠芳女士)多次对我说起: “你爸爸许如辉写的《永别了,我的弟弟》,当年很流行,感情很真挚。歌是代表一个人的心声,有感情才能动人。歌词写得再美,没有感情没用。”
数年前,我还转辗收到过一封来信。发信人是江苏连云港市一位七十余岁的老人。这位老人在信中回忆道:“《永别了,我的弟弟》这支歌,我还是在小学三年级时学的(1933年),相隔已六,七十年了。可能该歌作于二十年代末或三十年代初。早期的通俗歌曲,多数是为中小学创作的。唱片公司一般不灌制唱片。那时,成人中喜欢唱歌的人也比较少,所以流传下来的歌曲很少,除了少数几首外,大部分被淹了,这是十分可惜的。就拿《永别了,我的弟弟》这首歌来说罢,同样适合于现在唱。”
我讯问了一些上海老人,发觉十有八九都知道《永别了,我的弟弟》。上海音乐学院戴鹏海教授,知名喜剧演员嫩娘,是从他们的妈妈那儿学会这支歌的。著名电影演员张瑞芳女士不但自己会唱,还提供了现居北京的王润琴女士当年经常演唱这首歌的史料。父亲晚年的工作伙伴,沪剧界演技派毛羽,王智萍夫妇,回想起父亲与他们在剧团合唱《永别了,我的弟弟弟》,《卖油条》时的情景,依然感触很深。
2004年6月,山东艺术学院孙继南教授( 我国早期流行歌曲史研究著名学者),因编著《中外名曲》,希望我能提供《永别了,我的弟弟弟》以作研究. 我欣然从命,很高兴地邮去了《永别了,我的弟弟》和《搁楼上的小姐》等音响资料. 孙教授听罢《永别了,我的弟弟弟》后, 立即在网上发信,感喟道:“文霞你好,《永别了,我的弟弟弟》两首歌都听了,尤其《永别》,是我童年最爱唱的歌曲之一, 虽已过去六,七十年之久,依然如此感人,这样的歌曲实在是中国近现代音乐史中值得一提的优秀之作,可惜当今已极少有人知晓.希望你的书和音响资料早日问世, 这对中国音乐史学界对许如辉先生的认识和研究,无疑具有十分积极的意义.”
往事如烟,挥不去作曲家许如辉生前寄情《永别了,我的弟弟》,怀念常林弟弟的一片深情。但愿深为民众感动,喜爱的许如辉的名曲《永别了,我的弟弟》,能从它的发端地中国上海的大街深巷中,再度响起。( 原载<<上海滩>>2003年第3期, 2004年7月修改)
五柳村2004/07/08收到,07/10制作上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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