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柳村>>人物纪事
死而不亡者寿
--纪念水辉(许如辉)逝世15周年
周良材
“死而不亡者寿”, 引自古典名著<<道德经>>第33章.作者老子在这里说明了一条真理: 举凡有道之人, 虽然去世了, 但人们不会忘记他, 这才是真正的长寿.
我看水辉(许如辉)就是这样! 他一生坎坷, 悒郁而终,但海内外的读者没有忘记他, 观众没有忘记他, 诸亲好友更没有忘记他.如今,他的戏曲代表作<<少奶奶的扇子>>,<<为奴隶的母亲>>等沪剧, 仍然活跃在舞台上, 且有极大的叫座力;即使在解放前20至40年代创作的歌曲,仍在广大老歌迷中流传,演唱,海内外出版社也纷纷给于出版;他侨居在加拿大的长女文霞,正为他蒐集遗作,撰写悼念文章,准备出 “ 专集”,凡此种种,不是“死而不亡”,是什么?一
我从事戏剧工作已有半个世纪, 结识海内外的编,导,演,舞,音,美的专家学者已难以计数, 然而水辉给我的印象是极为深刻的.特别是他走完人生道路,在医院弥留之际, 我还在他病榻旁边.这一点,即使对我最亲近的老母和亡妻,也都没有做到,至今还深感内疚,虽然我人还在上海.
1987年1月4日(农历十二月初五)是个难忘的日子.当时元旦刚过,春节将至,按常规我们要分头慰问一批专家,老艺人.因为水辉在病中,故决定提前几天去医院.那知一进病房,凄怆悲凉,水辉已奄奄一息,不省人事.全家大小正围着他哀痛抽泣.无奈,我只得与家人交谈.不一会,病情更趋恶化,医生虽及时赶来抢救,终因回天乏术而与世长辞.
此时此刻,他虽不能与我对话交流,然而在7年前他始是抑郁激愤,后绽露笑容的那副神态,却在我脑海中浮现:
那是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后的1980年,斯时各行各业均经过拨乱反正恢复正常.而偏偏一个莫名其妙的打击临到水辉头上: 主要是他1956年改编的沪剧<<少奶奶的扇子>>( 著名沪剧演员凌爱珍主演),先后在上海沪剧团和长宁沪剧团恢复上演.这两家剧团也“绝”,其广告,海报等宣传品上,作者姓名竟改为他人而剧情唱词依旧.这确确实实是明目张胆的剽窃,理所当然地激起水辉的忿怒.更何况该剧在“文革”其间被打成“大毒草”,为此,他给造反派毒打时连两颗门牙都打掉.而如今天下太平,竟有人轻易地“下山摘桃子”,他岂能容忍!于是一状告到我们(上海戏剧家协会)处.我与何慢,龚义江等均深表同情.但开始我们还想“和平解决”,通过组织协调, 孰料对方或强词夺理, 或敷衍拖延, 来个我行我素, 阳奉阴违.这下子我们也火了,于是鼓励水辉写成文字稿,在何慢当家的<<上海戏剧>>上发表. 此招果然生效, 在1980年第3期上赫然登出一篇<<一个老文艺工作者的呼声>>,把此事推向社会.不仅如此,编辑部还拟了个“编者按”与之同时刊出.按语厉声指出: “……文艺界中似此不道德行为并不止此一件, 此风一开, 作者权益还有什么保障? 又怎么能期望繁荣创作? 希望大家共同来制止这种歪风.”此刊一出,文坛哗然.上述两个“敬酒不吃吃罚酒”的剧团在强大社会舆论压力下, 不得不把“白沙(水辉笔名)改编”字样放在一切宣传品上.不过,水辉应得报酬,至今分文未得.
这下水辉胜利了,脸上开始露出了平日难得一见的笑容!二
在一个很长时期里, 我们一直错误地认为, 帮助水辉恢复了著作权后,从此他一定心情舒畅,专心致志地从事创作了.然而不, 之后见到他仍然抑郁寡欢,双眉紧锁.对此,我们百思莫解!
解开这个谜是在1999年的冬天.当时我因大病一场在(上海)松江故乡养病.突然,由机关转来一封来自加拿大多伦多的国际函件. 这封热情洋溢的来信发自如今已旅居北美的水辉长女许文霞. 这个10多年前在她父亲病榻前泪流满面的黄毛丫头,如今已是在万里之遥的大洋彼岸奠基创业的华人学者了. 从这封信以及文霞后来陆续寄来的真实史料中,使我震惊地了解到: 这位解放后长期在上海沪剧界默默耕耘的作曲和编剧,本名许如辉,竟曾经为祖国音乐事业作出过巨大贡献. 这几十年来的不公正待遇确是委曲了他.
战国时期法学家尸佼, 曾在他的<<尸子>>中写过这样两句名言: “见骥一毛,不知其状;见画一色,不知其美”.解放后我们所见水辉的作品, 真的只是良骥的“一毛”与名画的“一色”,根本没有全面了解他. 我们不了解他以前曾经是抒情歌曲与通俗歌曲的先行者,与黎锦晖,陈歌辛等齐名. 他在20,30年代的代表作<<永别了,我的弟弟>>, <<下琼楼>>, <<四时吟>>等在当时极为流行且灌了唱片.至今70,80岁的歌迷中仍在流传演唱, 最近海内外出版商还在蒐集出版; 我们更不了解他曾是电影音乐,电影插曲创作的创始人之一.据说,电影之有专业作曲他还是第一人. 在1931年21岁的他进入明星影片公司之前,电影厂从未有过专职作曲. 他在<<女权>>,<<生龙活虎>>等影片中创作的主题歌,均由当时红星胡蝶,顾兰君等演唱且广为流传.
抗日战争爆发后,他在当时的“大后方”重庆,成都,又曾为郭沫若的<<屈原>, <<棠棣之花>>以及<<董小宛>>,<<忠王李秀成>>,<<木兰从军>>等话剧作曲……,我想, 就凭这几条,他在中国民族音乐史上的地位是确定无疑的.
纵观他的创作思想和创作方法,主要是在“人性”与“人情”的范畴内,抒发的是亲子之情,友谊之爱,也许有人认为其作用稍逊于当时的革命歌曲与救亡之歌.但30年代流行歌曲盛行的时间跨度很长, 救亡歌曲出现,只是其中一段时期,且集中在30年代后期.而水辉早于20年代末,就开始创作流行歌曲了,那时抗日战争还没有爆发.即使抗战阶段,他也写了不少抗战歌曲,譬如 <<凯旋歌>>,<<抗敌歌>>,<<最后五分钟>>,以及电影音乐<<东亚之光>>,音乐剧<<木兰从军>>等.不管如何划分,即使作为党的文艺的友军和同盟军,水辉也是当之无愧的,他至少应与当时戏剧界,小说界<<秋海棠>>,<<啼笑因缘>>的作者秦瘦鸥, 张恨水一样,属革命阵营里的同盟军.
然而,多年来的一条极“左”路线,特别是“十年浩劫”时,镇压无辜,认友为敌,严重打击了广大知识分子,包括水辉.
水辉可以说从1949年后,就被“左派人士”打压下去了.1952年9月,他为上海代表团参加全国戏曲会演的两台沪剧<<白毛女>>,<<罗汉钱>>担任音乐设计,进京前一个星期,突然被撤换下来,由“左派人士”顶替, 结果不争气的“左派”没有把曲子写好,最后还得拿他的作品演出,并在北京获音乐“红花奖”,荣誉归于“左派”名下, 水辉作品被明目张胆剽窃.
长期来,文艺队伍存有两类“专家”,一类是专门“整人的专家”, 他们是一批学阀,文痞,利用当时接连不断的镇反,肃反等政治运动, “落井下石”,坑害无辜知识分子; 另一类是真正有本领“做事的专家”,祖国的文化艺术主要就是由这部分人创造的,水辉就属这一类专家, 在“整人专家”的不断打压下,逆境之中创作了大量光彩照人的优秀作品.而水辉又看不起这些“整人专家”,不然与他们同流合污好了.他斗不过他们,但鄙视他们,远离他们,对他们的卑劣行径,付之一笑.
我对水辉印象极为深刻,他是我们戏曲界的中流砥柱.水辉从民国走来,在他身上散发出中国历史上优秀文人的共有品质,讲仁守信,待人真诚,虚怀敬业,勤恳踏实,一派君子风度.创作水平也非常高,交给他的任务,从不拖延.在上海文化局或剧协召开的座谈会上,水辉作过多次发言,非常精彩,有水准.
作为一个正直的知识分子,水辉身上还有一种韧性: 失败了,再爬起来;换一种方式,再抗争. 这一点对我们来说也是很难能可贵的. 比如沪剧<<少奶奶奶的扇子>>著者权益问题上,他先走剧团,行不通,就到上海剧协反映,对那些阳奉阴违者斗争到底.这种韧性,换一句话说,也就是认定是真理的东西, 决不放弃,维护到底.
当然, 水辉最终属于一位活得不幸的悲剧式人物, 他虽有过局部胜利,如沪剧<<少奶奶的扇子>>署名权的纷争,赢得了强大的舆论支持; 但总体上来说,他是失败的, 他抗争不过历次政治中那些专门”整人的专家”,而他的失败和悲剧,又完全要归结于时代所造成的;在一个没有是非,没有客观标准的时代, 造就了他这样一位悲剧性人物;但他又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悲, 在他身上体现出一种“悲壮”之气的悲, 是美的,是亮丽的,是发人深省的,是足以引起人们关注震惊的,因为“悲”从理论上来说,是把人间“最美好的东西撕碎给人看”了.
水辉不为“左派”和“时代”所容,那么,作为时代号角的党的文艺真的是只能“唯我独革”不需友军吗? 回答当然是否定的.这里,我亲身经历的一件事就说明了问题.
1959年,为筹备庆祝建国十周年,我调入了上海市委宣传部重点创作办公室,一去就好多年.其间,当时任中宣部副部长的周扬在市委小礼堂给我们作了个报告,旗帜鲜明地提出要积极贯彻”双百方针”,多多创作抒情歌曲.为了说明问题,他举了例子说: 当前大跃进,大家都很忙,很想回家好好休息,听听<<小夜曲>>之类的抒情音乐,可是一打开收音机,全是高唱 “起来”, “起来”(按:他这里指的是<<国际歌>>和<<国歌>>的第一句),真要命,我太累了,让我安安静静躺一回好不好? 你要我“起来”,我偏偏不起来,你把我怎么样?!
他的话音刚落,全场饱以热烈的掌声.从掌声中可以看出广大干部和群众是极需要抒情音乐的,而这位当时权倾一时的部长也早已意识到在文艺舞台上独断专横,大搞“一花独放”的关门主义是端端行不通的.
好,现在我们再回过头来看看水辉的早期创作,至少从我目前看到由文霞提供的<<女权>>,<<劫后桃花>>,<<永别了,我的弟弟>>的唱词与曲调,均是十分严肃的,虽没有直接为当时政治运动服务,但绝非是“靡靡之音”.水辉是个爱国主义者,他绝不是个 “不知亡国恨”而“ 犹唱<<后庭花>>的‘商女’”, 因而,在“文革”之前之后,强加在他头上的种种诬陷不实之词,应该一律推倒,恢复他中国民族音乐家的应有地位.三
现在,我们不妨把专谈水辉的“特写镜头”推开出去,再用“中镜”来看与他同时代音乐家的命运吧!
在以“阶级斗争为纲”的年代里,甭说从旧社会过来的专家学者,就是建国后由党直接培养出来的一代新人,同样也遭到严重摧残甚至迫害致死.
上面提到的黎锦晖,他一贯提倡“贫民音乐”,与聂耳同组“明月歌舞团”惨淡经营17年后,更投入“中华平民教育促进会”,积极开展抗日宣传运动.1949年全国解放后又参加上海电影制片厂,为上百部外国译制片配乐,成绩卓著,有口皆碑.然在十年浩劫中被多次抄家与批斗,终于1967年2月含冤死去.
同样,在抗战时期曾与杨帆一起译配<<伏尔加船夫曲>>,与姜椿芳一起译配<<夜莺曲>>,<<假如明天战争>>等苏联歌曲的陈歌辛,也因1957年被打成右派后病逝在“ 劳改”的安徽白茅岭农场.这位仅活46年的杰出音乐家在1979年平反昭雪后,家属们在安徽祭典,在百草丛生的旷野里竟找不到他当年葬身的墓地.
如果说,上述知识分子来自旧社会,头上多多少少有些“辫子”可抓,那么毫无“辫子”的新人有将如何呢?
曾任(上海)民族乐团团长的何无奇长我3岁,在(上海)文化局一起工作时,我参加共青团就是由他主持入团仪式. 这位在祖国民族音乐史上曾积极地把民族音乐推向海外,复将各民族的音乐引进国内,为中外文化交流作出重大贡献的指挥家,在“文革”中出逃而跳车身亡.据说尸体分成多块,惨不忍睹.而多次在国际比赛中获得金奖,被国际评论家一致誉为“天生的肖邦作品演奏家”,“真正的钢琴诗人”的顾圣婴,也同样不堪造反派的凌辱迫害而自尽离世.这位名驰中外的杰出钢琴家在地球上只度过了30个春秋(1937-1967).
好了,该打住了,再说下去可以列出一大批名单,苏青,石挥,赵丹……,这已不是本文应该写的范围了.用中国文联主席周巍峙近年对音乐界的深刻反思,作为对整个文化界扭曲现象的总结吧:“我们对过去很多音乐界的情况,历史的发展,人物的研究都缺乏知识,很幼稚.左的思潮的影响,在30年代就有,当时所谓学院派,就是资产阶级派,还有将任光叫买办音乐家……,所以各种各样的人或事,排上这个队以后,除了救亡派,天下都是资产阶级.带着这种“偏见”,对排上这个队的人或者不屑一顾,漠视他们的历史作用,或者加以夸大,攻击.我的“有名”文章<<批斗黄色音乐>>,就属于在政治运动中,说了错话的.……总之,我们的音乐史不要写成<<救亡音乐史>>,这样我们写历史才能比较公正,客观.不要象我一样 ‘从无知到狂妄,从狂妄到乱说’.” (<<中国音乐学>>2002年第1期)
安息吧, 水辉(许如辉),你“死而不亡”,在九泉之下该瞑目了,看如今有多多少少活著的人还在惦念着你,欣赏着你的作品,你该绽开笑容了吧!
(2002年6月初稿,2004年7月修改于上海, 全文将收入“许如辉研究”专著)
作者简介 周良材(1929- ), 上海人,著名文艺评论家,中国戏剧家协会会员, 上海剧协艺术室主任,研究员,博士生导师, 学生遍及中国,英国,加拿大,日本等地.专门研究 “海派文化”和“滩簧戏”,著有<<现代帮会与上海戏曲>>,<<海派戏曲与鸳鸯蝴蝶派关系>>,<<百年沧桑话沪剧>>, <<京剧大师周信芳>>, << 坦率一生,折腾半世>>,以及电影和戏剧剧本<<黑水帮>>,<<追风觅宝>>等.上世纪80年代起参与<<上海沪剧志>>,<<上海越剧志>>,<<上海滑稽志>>,<<上海扬剧志>>,<<上海锡剧志>>等中国戏曲志修编.近年,更与日本学者合作撰写<<上海滩簧史>>,拟于2006年出齐中文和日文两种版本.人名已被收入<<世界华人文学艺术名人录>>.
五柳村2004/07/08收到,07/10制作上网